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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自二零五零的訊息

鄧小樺

G8北海道巿民峰會有個響亮的名字,叫「我們可以改變世界」。會議內容豐富,涵蓋的範圍包括環保、勞工、貧窮、反戰、第三世界兒童及青年問題;就算有同去的其它洞爺犬分擔,也要像電影節那樣一天跑幾場。七月七日早上十點至一點之內就有六場同時舉行,我參加的是一場較不像正規會議的工作坊:「來自2050的訊息——關於環境和人權的表達性藝術應用工作坊」。

工作坊由東京工業大學的森田明彦博士主持(我懷疑他是1950年生的,2050時他恰好一百歲),參與者有看來像大學生的年輕人、非政府組織工作者,分組每組四人。工作坊以日文舉行,我只能從power point上的漢字加上同組的鎌田小姐的翻譯,知道大概內容。首先,參與者以圖畫表達自己今晨起床時的感受,代替介紹,作為圖像思維和圖像表達的熱身。

熱身後,參加者講述自己童年快樂的及不快樂的的回憶。日本人的快樂回憶確如一幅侯孝賢《童年往事》般的手卷輿圖:爬山、攀樹,捕昆蟲、扔泥塊打泥土仗、找到自己認定的私密空間,或者就是在喜歡的路上走走,都指向人與自然某種交融契合,悠閒著迷的遊戲時光。而不快樂的童年回憶,往往是因排拒和斷裂:被友儕排擠,好友轉校,同學對自己不友善,不擅運動而被孤立,家庭不和等等,我又不無格套地想到岩井俊二的電影。

這輪討論後,森田博士播放「地球環境基金」關於地球暖化的錄像,闡述自然環境的破壞與人際關係問題、社群破裂其實環環相扣,例如氣候暖化、地域沙漠化,許多貧困地方出現人口販賣(trafficking)和勞動轉移,海水上昇對於孟加拉的影響就是這樣。環境問題結合了微觀個人生活和宏觀政治經濟社會關係,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必須改變,譬如日本強大的廢物分類系統,已經徹底深入每家每戶;而「從每個人自身做起」對環境問題並不足夠,這其實涉及社會組織、城巿規劃的問題:如果要節省燃油,就要從道路設計開始思考如何方便甚至鼓勵單車——這不只是返古式簡樸趣味,更可見出政府對於環境問題的視野和承擔。

下一步是組員合作畫出心目中的理想社會。年青組員的畫裡有更多的遊戲設置,即使用水墨都像童話;我們組平均年齡較大,圖畫傾向抽象,研究生物多樣性的今枝久先生畫出釣翁,空間分割是國畫式;但每組都會有風力發電、太陽能板等科技設備,與那個古老、自然、屬於童年的日本之元素並置,山、河、樹、田、花、動物——時空摺曲,過去與未來結合。美好社會並不集體,都是親密的小社群:我馬上來個中日文化交流:小國寡民!

接著兩人一組,先選一種物品代表自己、說明原因;然後對方以該物品的角度回應。鎌田小姐選的是名片,因為她說她的一切都在上面了。我有點黯然,說:我作為一張名片,會喜歡換換樣子,如果能每年換個設計就好了;另外,我會知道,我只能代表你的一部分,你會有其它精彩的故事,在這張紙片的符號以外。職業只是人生的一部分,儘管是攞你命的一部分。這環節的意義在於,要參與者去掉人類中心主義,以物的角度思考及回應,對物抱持情感,因而珍惜。森田博士稱,人類應該要用同理心來理解物件的價值,知道人與物是互相需要的。最後,大家想像是2050年,自己身在畫中的理想社會,給現在的自己寫個訊息。留言大多陽光沛: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吧」、「別放棄」——原來在看過危機之後運用想像力去面對,所激發的就是正面能量。

這工作坊兼具社會視野和詩意,「以物的角度思考」、「未來的自己給現在的自己寫信」甚至是我教寫作時做的遊戲。我在保育運動中參與過「人民規劃」,也曾經在皇后碼頭搞過一次集體設計一間虛構書店,往往「社會性」的工作坊較強調現實,創作性的則怯於說出自己的社會意義;這個工作坊勝在有「人民規劃」的社會向度,又有「皇后書店」的想像向度,其中橋樑是「兒時回憶」這個介乎現實與想像之間的元素,其中有辯證上昇的能量。回憶屬於過去,想像指向未來——香港的保育運動,常遇到這樣的蠢問題:所有舊的都保留,社會如何向前?森田博士是社會學科的人腳踏實地,說話這麼斬釘截鐵:回憶是想像的原材料,也是其產品;當人們在喚起自己的回憶時,其實他們在重述新的故事,創造新的意義。